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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讀勒瑰恩奶奶的書都要有跳下泳池游泳的覺悟。因為史詩般的開頭很容易讓我覺得關注力渙散。可是只要熬過前期就會捨不得放下,地海系列跟西部系列都是這樣。不過西部系列明顯結構與主題都很分明,勒瑰恩奶奶也比地海系列更貼近青少年讀者。在閱讀的過程非常愉快,也能理解青少年成長種種掙扎與困惑。      勒瑰恩奶奶衷情於奇幻小說,那也是我最初的愛。從《陰陽師》、《龍族》、「龍槍」系列、「黑塔」系列、「迷霧之子」系列,我想最後我會愛上神話學,泰半也受到了奇幻小說的影響。    但每一種奇幻作品的氣味聲息都不太相同。拿很喜歡的布蘭德.山德森來比喻,他的作品就像是精心設計過的名店拉麵。湯頭濃厚、叉燒肥厚,麵條有勁,是美味的作品,但那種可口強勢而侵略。      而勒瑰恩奶奶則像是病弱時身邊人端來的一碗耐心煲煮的湯豆腐粥,滋味清淡,但質地卻從舌尖一點一點化開來,浸潤身體,讓人又有了痊癒的可能。    勒瑰恩奶奶給人的一直都不是刺激後的短暫反應,而是一種樸素但是飽滿的長期效應。已經很久很久沒有這種感覺了。用勒瑰恩奶奶的話來說,就是:      「不僅因為它的發明與美妙讓人感覺毫不費力,還因為它溫和駁斥『衝突』、『情節佈線』、以及『角色營造』等等創作教條,那篇作品屏棄了因襲老套的劣等教條,既不折磨什麼膽量,也不瞎扯什麼善惡之爭,而是讓人在純粹的故事溪流中漂浮徜徉――像莫札特的奏鳴曲那樣清純靈巧,你完全不會想質疑它什麼。」        雖然那是勒瑰恩奶奶在評論別人作品時說的一段話,卻完全可以充當她自己作品的評論。她的作品中,每一個角色都不是那種以衝突為動力,以修煉推進,以戰鬥起伏的英雄角色。這種雄渾的奇幻很像是立身於蒼茫的上古天際省,角色不是強硬地完成故事,而是整個世界編織了整個故事。那是一條河流,熠熠發光的外表有極為深沈的伏流。很難想像一部西方奇幻小說中涵厚的道家思想,竟然比大部份的東方故事都還要更加深邃而且美麗。      而且,閱讀起來輕鬆而毫不費力,明明不是時時抓住讀者注意力的筆法,但卻讓人擱不下手。一整個下午,熬煮普羅旺斯風田園咖喱、煎黃金嫩雞胸、煲山藥雞湯、醃漬涼拌小黃瓜,從廚房到餐桌,烹飪、進食、善後,得空總是抓起書本讀個幾行幾頁,怎麼也捨不得離開西岸的世界。      讀者要用文字重現西岸世界其實極為艱難。勒瑰恩奶奶在「西岸系列」說的其實是被詛咒的天賦、遺失的才華、不恰當的力量。但象徵與隱喻編織了主題,讓這一部以青少年為主要讀者的成長故事,乍看稀微粗拙雄渾,實際卻符合「大音希聲,大象無形,大巧若拙」,一種萬象森羅的流動性。      這樣的主題,要設計的奇幻能力,大概也只有講傳、文字、記憶這種與創作者本身核心相關的能力才能成為飽滿的空氣載體了吧。西岸三部曲的三個角色,其實是三種不同類型的吟遊詩人,因為種種原因,無法展現自己的能力。或是不被允許,或是已經遺忘,或是另有他力。但吟遊詩人不語時,自然無人知曉,當他們一啟口,光明與黑暗就開始流轉創生,天行健,宇宙就此自強不息。      三部曲中的三個地區,三種不同的社會模式下,三種不同的文化思維,也讓人對於我們所處的真實人生、社會、世界有更多的觸碰。好作品們一直都不會給予答案,而是不斷地提出問題。那些問題不像是禪宗的公案,但總會是一條平穩路上暫時停下來的契機。      勒瑰恩奶奶在八十三歲這年,用了西岸三部曲這部作品,優雅而有智慧地提出了這些問題。她從不說教,她只是展示可以有這種思考方式。高牆與雞蛋,光譜與極值,畢竟有時候,這個世代並不缺乏名嘴或是人生導師告訴我們那些光鮮亮麗的貧乏答案。     但只要一個好故事,那些溫柔的提問會讓始終輾轉沈痾卻不自知的身體也能得到樸素的養分,重新有了更充實一點,更好的可能。      這大概也是今年一月勒瑰恩奶奶去世之後,作為一個讀者,所收到的鄭重而珍貴的遺產了吧。在五月的早晨終於丟失了睡眠的我,為此而深深感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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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柏拉圖《理想國》:「舉凡詐欺性的洞悉,也可以說是令人著迷。」         還記得去年在深夜看完《銀翼殺手2049》時,因為電影敘事中荒涼粗糲的沙漠感而有種惆悵的徬徨感。片中唯一的慰藉是那個精心打造的全息投影娛樂程式喬伊,但在片中死心塌地溫情暖意,盡一切所能撫慰主角K的喬依,終歸也只是一組巧妙設計的程式碼。對K獨特的私密的稱呼,也不過是系統的內置選項之一。      那比悲哀的結局更讓人悵然。幾乎要相信那也是活生生的,擁有自主意識與情感的實體。但其實只是在遊樂園常見的寶籤機器,機械巫女遵循軌道進入的神宮裡面只有機械,並沒有一個真人存在。回應也許極度擬真,但得到的終究只會是荒涼而已。        同樣的荒涼感,在閱讀《在一起孤獨:科技拉近了彼此距離,卻讓我們害怕親密交流?》這本書時,再度出現。只是那種荒涼感更加切身,因為這本書所陳述的不是虛構的電影,而是現實的,我們的人生。      孤獨與親密,乍看是一組對立的詞彙。實際上卻在雪莉.特克的筆下成為弔詭的並存詞。機器人時代與網路時代的我們,正面臨著一種新的親密關係,這種親密是人為了解脫自己的孤獨感而創造出來的,人與機器的相處關係。   從大量的機器人互動,雪莉發現,就算再怎麼認知機器人不過就是虛構的機械程式,但人天生就是會被具有人類外型與行為表現的存在吸引。在讓人吃驚的短時間內,所有的人都輕易地對機器人卸下心防,說出了從來沒有對別人說過的私密話語。這些與機器互動的人們以人類的行為與表徵解釋機器人的一舉一動,開始依賴機器人――就算心中深知,那終究不是真人。      但不是真人又如何?或該這麼說,就是因為不是真人,不用擔心機器人背叛,能夠準確地控制機器人,讓他們隨指定動作,厭膩時直接關機就可以擺脫它們。最棒的是,這種主動權操之在人類一方的關係,是不會面對死亡與分離的威脅的。      一種半永久的,為自己打造的,擁有絕對主宰權的親密關係。很少人能夠不沈迷。       在這個時代,除了新型態的親密關係,也產生了一種新型態的孤獨方式。這種孤獨方式就是網路時代,永不離線的親密。藉由須臾不離身的手機,我們確保了自己能夠即時地成為連接的個體。想要找誰或是想被誰找,只要打開手機就能夠被搜尋到。不論是在廚房、廁所、圖書館、電影院、密室空間。只要有網路,就永遠不會喪失連結。      但這種連結卻是一種「輕接觸」的關係取向。網路上的聯絡(不論是否在現實生活相熟)都很難深入。只能容許直接而表面的接觸,卻又強調即時。導致在網路上的經驗是一種「被強化的經驗」,隨時都會暴怒、大笑、大哭、沮喪。以自己為導向所延伸的聯絡網與其他搜索工具、功能網站,構成了網路上的使用核心,也造成目的性的互動模式。乍看隨時隨地都能保持親密,但我們卻感受到無與倫比的孤獨。因為每一個人都只能維持最低程度的,若即若離的連結。      而在我們一邊用通訊軟體聊天,一邊搜尋資料,一邊聽音樂,一邊玩遊戲,這樣多工型態的堆疊自己的人生時,也就喪失了與他人直接接觸的意願。因為怕與人產生更大程度的連結,不願意自己「打擾他人」或因此「被打擾」,大部份的網路使用者產生了越來越強烈的「害怕打電話或面對面,只願意用網路訊息彼此溝通」的傾向,      「我們已經發明鼓舞人心、提昇生活水準的科技,只是也允許自己被科技貶低。愛一部機器,或被一部機器愛的可能性,改變愛可能的面貌。」這是一個太多幸福的世界,我們早已無法離開這種生活,但那個機器的智慧跨越臨界點的「奇點」時刻來臨時,究竟我們能不能適應新的孤獨,接受新的親密,我們能不能接受這個無止盡的LCL之海。作者的看法非常悲觀,但我可能也不能多樂觀。那就像是有一天,發覺自己的枕邊人,不過就是一個精巧的騙局詭計一樣。難以接受,卻也無法逃脫。只能夠一邊感受著親密忍受著孤獨,對數位的巫女下指令,從機械的神宮再抽出一支又一支的宝籤,等待數位的幸福降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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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魯諾的《童話的魅力》雖然已經是1970年的書,但是現在讀來卻仍然有生動的力量。這大概是因為布魯諾選擇把兩種解釋力最強大的事物結合在一起:故事與精神分析。所有表現人心的專業諸如演員、作家、音樂家、畫家都能一致同意,「喻象」的魔力是人的核心難以抗拒的事物,所以眾多的說書人使用各種不同的媒材說出一則又一則的故事,因為故事能夠透過比喻,確實將我們的心靈由本來的此處帶往彼處。我們完全理解這些故事都是虛構,因此反倒能夠安心地接受故事所帶來的轉運承載。 布魯諾在第一部中是這樣這樣理解童話故事的目的與必要性:因為在兒童心理中,明確識別這些童話為虛構的,因此那些比喻反而能夠符合自己心中的焦慮與恐慌,藉由明知虛假的故事,反而能夠處理兒童們內心難以被言說的情緒。父母必須完全投入,但又不夾雜道德評斷的為幼童說出一則則兒童故事,讓兒童們自行將心中的情緒與故事中的情節人物互相對應,像是鑰匙對上鎖孔一樣,才能夠宣洩心靈中種種在面對成長時的不安。 但為什麼故事=內心情緒的比喻,這樣的等式可以成立呢?布魯諾搬出的精神分析理論,有效地解釋了之所以故事都能成為一種隱喻遷移的原因。在這個明知虛構的故事箱庭結界中,所面對的「不安」「焦慮」「恐慌」都來自原慾。元初的自我、本我、超我之間的爭鬥、對於同性親屬的忌妒與對異性親屬的渴慕、兄弟姊妹間的同輩競爭,都成為了負面情緒的來源。因此童話中的國王、皇后、繼父、繼母、獵人、野獸,都分別可以找到原慾的對應。童話也因此能夠建造出一個安全的結界,這樣的結界不會影響現實世界的平衡,但每一個故事的聽眾都能夠將自己內心的陰影釋放在這些幻想國度之中。 乍聽之下言之成理,但現今的讀者早已明白,所有「解釋力強大的理論」都具有一個最大的疑難:由於解釋力太過強大,因此根本沒有辦法逃離。什麼樣的說法都能夠納入精神分析那「一切都源自於性的欲望」的強大前提中,因此藍鬍子故事中出現沾了血的鑰匙,是沾上落紅的陽具;傑克與豌豆中一夜長大的仙豆,是昂揚的陰莖;灰姑娘的玻璃鞋暗示著陰道;大野狼吃掉了小紅帽,也暗示著性與暴力。 這當然是精神分析遇到最直接的質疑,如果眼見處處都是陰莖,那到底我們的心靈是不是永遠只有感官的衝動與壓抑這兩種反覆的行為?但連布魯諾精心選擇了那麼多符合精神分析理論的故事,都沒有辦法解釋,兒童在聽聞這些童話時,那些非關性慾的自我認同與成長,到底又算是精神分析中的什麼面向?大概也是因為布魯諾(或當時的精神分析)難以將口腔期、陽具期、肛門期解釋清楚,所以只好輕巧地把書中所提到的〈漁夫與精靈〉、〈水手辛巴達與搬運工辛巴達〉、〈三隻小豬〉等與性慾比較無關的故事,解釋為服從快感原則或努力展現現實原則,卻避而不談在其他故事中頻繁出現的性慾。 布魯諾書中讓人困惑的還有一點,這一點審定的古佳豔已經說過了:「邊緣化親子關係以外的其他童年經驗;犧牲橫向的人際關係(朋友、同儕、社會階級等等),獨厚垂直的親子關係」,並且布魯諾還武斷地評判某些童話版本優於其他版本。這當然是因為布魯諾必須選擇最符合精神分析的故事版本,所以才會有理論先行的危機。但精神分析學派從一開始到後期的改良,都很難免於這種困境。佛洛伊德的精神分析理論就像是太過厲害的濾鏡,所有的事物都會染上難以復原的色彩。雖然布魯諾一直強調,童話應該具有復原與療癒的效果,所以認為所有的悲劇結局都是不完整的童話。但是以精神分析介入所有「完整的童話」,就會讓所有不同情節、不同關注焦點的童話,都會成為一則不斷在宣洩內心性慾的故事。 如果真的是這樣,童話的魅力其實非常的單一貧乏,從頭到尾指涉的只有一個充滿欲望的箱庭結界而已。但我們這些從小聽童話故事的聽眾都明白,不是這樣的。透過奇幻故事給予我們的隱喻的箱庭,擁有各式各樣的千變色彩,所關注的,所指涉的,所遷移的,都大不相同。在那些意念隱微顯現時所誕生的種種心靈幽微層面,絕非只有欲望而已。布魯諾的這一本書確實地為我們示範了,光只是運用一種濾鏡來看童話,就已經非常有趣,更不用說拿掉濾鏡之後,成千上萬充滿燦爛光芒的群星通道,是多麼讓人入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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