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讀書評

星雲組曲

《星雲組曲》的書評

一開始我以為這將是一本用機械、科幻包裝起來的言情小說;熱烈發生在深海底,腦迴裡安裝了與電腦對話的心靈發射器,而電腦的擬人類性格卻來自兩位設計者,也是主角的教授。所以一面在流動的燈光和警示裡與男主角短兵相接、生離死別,一面又被來自腦海的教授口吻不停騷擾。一面含情脈脈,轉瞬又歇斯底里。君父的城邦既鎮守也窺伺著科幻的戀情。到底在搞什麼?實在很想把這本書連同它的情節葬身在海底就好。

可是越讀越進入狀況。我原先以為每篇小說是按照寫作的時間先後而排列擺放的,但最後發現每篇小說創作時間實則各自參差。所以這部時間線性延伸的短篇小說集(從廿一世紀到數千世紀之後),並非來自線性的寫作。其實也無妨,畢竟每一篇章並無劇情上的直接關係,只是約略取其時間斷代;從不遠的將來,朝無垠的往後延伸--到〈銅像城〉(在全書的結構中,算是中央的拱心石角色),幾乎無法不為之讚嘆;仿史書的寫作,立刻揮灑了一個浩瀚的時空格局。那是後來再怎麼穿梭在時光甬道裡的自我實現和個人情感都沒辦法支撐起來的大場面。結尾的〈歸〉簡直就是神來之筆。在所有人類文明都已崩塌亡滅之後,在遙遠星系的某一個角落,還兀自開放著溫暖的物語;除了和開卷的〈歸〉(雖然我不喜歡這篇)兩相對照、互成鏡像,也將整本書攤開來的遼闊星幅迅速收攏。整個宇宙在《星雲組曲》裡,成了《星際戰警》最後被謎樣生物丟進布袋裡的閃爍琉璃珠。

愛的不久時:南特/巴黎回憶錄(平裝)

《愛的不久時:南特/巴黎回憶錄(平裝)》的書評

這是我近期最喜歡最喜歡的書。

讀過張亦絢之後就覺得其她人(誰?)都超自溺的。我受傷了我好痛苦無限迴圈。想說有完沒完,結果沒完沒了。最後就是把它丟掉。同女自虐之外另一個極端是同男自謔,嬉笑怒罵,搔首弄姿,招蜂引蝶,肉體萬歲。我做故我在。沒了。

但《愛的不久時》,也不知道該不該說意在言外,總之,似乎就像賴香吟還誰說的,讀完了以後可以簡單說「是一個同女和異男的戀愛」,但又知道必定不只這樣。這也是我的感覺;閱讀的夾縫--「字裡行間」--會從張亦絢簡單無雕琢的行文裡,浮現出和文本相對話、相抗衡的隱文本,讓讀者你幾乎無感於被迫地停下來。那些文化菁英的符號也不曾有阻斷閱讀的意圖,反正就像村上春樹一樣,溜過去就好了,沒有能力也不必理睬文本大道旁歧岔出去的互文小徑。故事本身,文本本身,就有得你賞玩駐足,流動跨界的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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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重看了這本書。

果然像張娟芬所揭露的,作者一再揮舞雙手著否認「我沒有喔」的東西,反而一一在作品裡浮現,或說抵抗著浮現了。它沒有在講述人生,因為這只是小說,但這真的不是含括著或者變造自人生的小說嗎?如果不是,為什麼要多次眨眼暗示?這不是同性戀的異性戀情出軌,甚至也不是嘗試,更不會是雙性戀(這個詞一次也沒有出現過),因為在這段關係裡,他們都沒有去愛,也口口聲聲說「這不是愛。我不會愛你。」只是兩人碰在一起就自然會有愛的產生,他們於愛而言,都是被動的。甚至也悖論的「永不出櫃」:落於言詮的當下就已經是出櫃了,不可能以言詞宣告自己的不出櫃。

我想的是,好有趣。這是吳明益的判準:「看了會有寫作衝動」的好小說。什麼時候會有一個男同志發生在大阪,和一個異女的「這不是愛」呢?

我也很喜歡張亦絢處理(小說裡的)「我」重傷的方式。看過陳雪的人都應該了解我在說什麼。陳雪讓人很煩,想問她你到底有完沒完(邱妙津也有一樣的效果)?張亦絢是不斷避重就輕,在小說裡閃躲。男主角Alex隱約知道了什麼,但也不明說,就是扯著話頭繞圈圈。那已經不是訊息交換,而是心理分析了。那是一種對有傷人的體諒,是拉著她的手對她進行的狀態調整。讓人會想蹲下來對她說:「我知道。不痛了喔,乖……」

如果這是她所說的文學史的丈量尺度:「以作者而言最不具文學價值、卻最多讀者的一部作品」那我也心甘情願。這是一個來自讀者的真心,可以為了它把椅子再挪近一點。

噬罪人

《噬罪人》的書評

排版失誤、漏字和錯字都有。但最可惜的還是作者的學識、見識、文筆,分明可以寫出更「長期保存」的東西。故事當然好則好矣,法律與人性的張力亦所在多有,只是這種讀者文摘式的抒情短文,太著重於當下的現象本身;缺乏議論,力道就不足,也終究可以預見,法庭故事之於作者,一如醫院故事之於玩票性質的醫師作家,甚至等而下之的吳淡如、吳若權之輩,故事只是能夠大量產製的商品,筆下的愛情再怎麼妖嬈片刻,或怎樣言及永恆,注定保鮮半衰,為時不長。

下一本書拜託不要再找三采,然後好好寫一部具思想衝擊的法理議論吧。太陽花運動的相關評論他寫得如此之好,唉。

黃色小說

小男孩與絲襪

作者用性串通時代,用飲食男女的人之大慾,重新定位人在演化裡的歷史。即使我們不再鑽木取火、不再逐水草而居、汗滴禾下土。穿上西裝,衣冠楚楚,望之儼然,躲進玻璃帷幕的冷氣房裡。色情在文明裡深化成你來我往的生殖探戈、儀禮繁複的奇技淫巧……唯一能使我們慎終追遠、上通先祖的,只不過是代代相傳的皮肉碰撞,寫在基因序列裡的原始碼,我們稱為「本能」的事。

性的篇幅開展到整部人類文明史。最性感的於是不再是站在眼前、隨時可供開幹(或意淫)的男神或女神,最性感的是在時光蟲洞裡擦肩而過的尤物,來不及一親芳澤就凋謝的花。至少與你一個時代的,都是「潛在的性對象」。像《月球姓氏》裡一層一層堆疊在我們肩上的男女,我們能摸的只有對面那人的下體。

從「前性時代」的黝黝渾沌、無色無味,到突然有一天發現性的樂趣(「啟蒙」),開始終其一生背負隱隱的罪惡與刺激,去習慣年輕身體裡煩躁的慾望潮汐,拮抗「做愛後動物感傷」。作者從青春期啟航,用四面八方的讀者來函,折射島上每一具肉體,萬花筒般的困惑到困難。有一個感覺如此世故又如此疲憊的寫手,躲在幕後,虛構著一則一則性的疑難雜症,恐慌的浮世繪。

作者還用語言解構性、將性交付給語言。大腦是最重要的性器官,光是語言就足以讓我們流油。當我看見作者安排主角對性所做的說文解字,形而上的符號,指涉著形而下的行為,忽然意識到文案「現實世界纏夾在色情宇宙中/黃色書刊、B級片和A片的荒謬情節無所不在/我們必須日日從情色冒險中歷劫歸來」是什麼意思。如今我們的性,表面上看似返祖(與祖先沒有差異),但更像是對「性的理型」的粗劣複寫。為了追求大腦愉悅迴路更刺激、更有餘裕的快感,人類日新又新高強度的快感來源,卻被氾濫的「擬性」製造更高的快感門檻,成為無法滿足的癆鬼。人被性異化,無限鏡射,無窮遠離了最初最爽的香格里拉。

性的趨力這麼強大,能量如此飽滿,足以鍛鑄與熔毀人的關係。人還是常常躡手躡腳,做了自己承擔不能的事情。於是我們像淪入餓鬼道,徵逐著永無饜足的飢渴,在「擬性」的虛妄、與「錯性」的焦慮裡,殘缺不全的拼湊著自己。我有種感覺,彷彿這是一封來自性的地獄,邊咬牙掰開性感肉彈的乳房、握上陽具的葇荑,邊羞恥哭著,硬是要在徹底沉淪前,描寫性地獄勾魂攝魄、慘絕人寰的絕筆。看似插科打諢,其實懷抱了鄉愁的懺情書,寫給遙遠的夏天午後,第一次學會打手槍的自己。遊走在「慾望」與「慾望的不可得」,讓我想起柯裕棻如偈的〈小男孩與絲襪〉:

「小孩仍舊死盯著她看,想摸又不敢,又不捨得,躊躇得幾乎要泛淚了。哎他大概第一次經驗這樣複雜的情緒,他的迷惑今日(或是今生)是無解了。

那麼叫人迷惘,卻又不能任意碰觸--這孩子就學會了慾望法則的第一課,啓蒙了。」

遣悲懷(精裝)(精裝)

《遣悲懷(精裝)(精裝)》的書評

再一次。每每讀完駱以軍,總像歷經了一場巨大災荒如重病或重傷害,或一場困蟄夜暗太久的睡眠,從闔上書冊,乍見黎明,在破曉的寂靜裡抽芽般、一點一點的復原。需要時間。何況這次的攻頂攀越是一場關於生命的殘暴傷害(近乎屠戮)、凋蝕壞毀,直探死亡的神秘、大敘事。黑夜於是不可避免地蔓延,無盡的鋪蓋延伸,遽然驚醒,白晝還遠在世界的另一頭。

小說家牽起一條通向冥冥的電話線,自言自語、反覆叩問,焦躁而憤懣而且自責。這些忖度、不安,不知所為何來的吐白喁喁,被視為剝削、盜墓掘墳那樣喪德的舉動。我無意結辯、無意斷言,但小說家確實將那些(「我們這些」)未亡之人、獨自逆著時間風暴所迎襲的傷害,描繪得那麼深刻懾人不是嗎。他看似心不在焉地說著,你看似漫不經心也可能全神貫注地等待著他出手一招一招拆解著,那些零散碎骸、曝荒千里的故事斷肢,卻又真正傷感而駭人。

與現實遭遇的傷害(「同類的殘忍」、語言抹銷了溝通功能卻用來互相攻擊、指桑罵槐、嘲諷、斥責、恐嚇...)比較,死亡而後的按停時間竟然這樣清朗透徹。

在緬甸尋找喬治歐威爾

《在緬甸尋找喬治歐威爾》的書評

我贊成《新聞周刊》說的,作者其實並不需要歐威爾領路,但我傾向更進一步說:踏尋歐威爾的足跡反而顯得很尾大不掉。雖然這是全書的骨幹,但我其實看不太出來這個安排的獨特和必要。反而覺得還是《我們最幸福》式,書寫民眾生命歷程的報導文學,比追尋作者、對讀文本的旅遊文學來得易讀、好讀也恰當許多。

美麗新世界

給我們的美麗新世界

我發現我很喜歡二十世紀這些惡托邦(或稱反烏托邦)小說,主要是它試圖書寫的是一整個人類社會的輪廓,而不只是個人的心靈運作。我漸漸把每一次的閱讀都視為人生的道路指標;學姊曾經這樣提醒:到了書局,看你能在哪一櫃前面站最久,那就是你的方向。這是沒辦法騙人的。而照這樣看來,不論我是否留在學術生產體系中,終極關懷的必然朝向結構性的、全面性的人類集體生活樣貌。但很弔詭的,在我自己筆下書寫最多(哪來的準作家口吻)的卻是我平常最沒辦法忍受的,由私我心靈輻射出去的日常作息。這是怎麼回事呢?只能說學術旨趣和閒筆主題不見得會同步吧。

再來是,與其說《一九八四》在那個時代預言了往後人類的極權發展,不如承認《美麗新世界》更一語成讖了在我們這個後極權世界、島嶼上的解嚴世代,所需要遭遇最艱險惡寒的處境。畢竟《一九八四》裡再怎麼高明、恐怖的統治技藝,對島民我輩而言,終究已經將它遺留在上個世紀裡了。(雖然確實是有許多遺緒尤有餘威)可是《美麗新世界》並沒有。雖然它仍指向政府作為社會秩序的生產重心,但在我們這個分眾、去中心、小政府(相較於書裡)的世界,生活裡卻有為數更多而我們並不見得能意識到的「小確幸」,作為資本主義日常生活裡無須配給的索麻。我們看電視來麻痺自己對工作的無奈、對災難的驚愕、對死亡的恐懼、對生活的倦怠。我們在星期天下午以中產階級姿態享用一杯下午茶,滑著智慧型手機上傳到臉書同眾人炫耀。我們上網約炮,頻繁做愛。我們除了股票跌了、皮塌了肉垮了、看著肥皂劇裡的三流情節,其餘時間是不會哭的,面對公娼和都更釘子戶的眼淚時也一樣。我們要的, seven都準備好了,台北市政府甚至把無線網路鋪滿整座城市的大街道。我們因此好容易覺得,其實生活還滿不錯的;有時候覺得好辛苦、卡住了、過不去,是貪得無厭,不夠知足,是自己的心態沒有調適好,是自己的努力不夠充分。因此不需要政府統一製造α、β、γ、δ、ε各階級,如此輕鬆寫意的「自由」就解消了集結眾人、朝向結構的所有反對能量。你看現代中國,大概除了網路長城之外,他們對生活也沒有什麼好抱怨的了。

之於政治上的極權主義,我想《美麗新世界》更揭示了資本主義和享樂主義對現代生活中的我們,所能造成的最大收編。在這個世界我們鄙夷知識、質疑思考、背棄受苦而縱情聲色、卻心甘情願在資本家的巨大牢籠裡徒勞地鑽營。我們喊著好累好累,被綑綁在某個日復一日的生產勞務上,所以合理化了自己一切的鞭長莫及:「我是同志但我的時間都要拿去家教賺錢和出國讀書而且我只想過著網購保養品的生活對推倒父權體制沒有興趣。」殊不知你始終鑲嵌在一個比你自身更大一點的世界裡。

蒙馬特遺書

神主牌

文藝青年的神主牌,其實不恁好,但有需要時,會拿出來拜一下。

迷路的詩

成群而來的天才少年少女

我其實是在島國政治最亂的時候,來到這座城市的。

那時候政治離我那麼近,伸手可以觸及:沒有電視,可是知道每一天報紙頭版必然是風風火火燒了大半年還偃息不下來的紅潮怒火;高中生搭公車往本來就已經摩肩接踵的台北車站補習,如今又更水洩不通。於是整座城市凝成水泥,變成化石,形成歷史。然而那時候意識不到,和自己的生活,根本就遠得像另一座星空。它有它自己的力學定律,儘管把地圖攤開,它就在以公尺計數的距離之外,無須光年之遙。

當少女身影出現在城市邊緣,下一個十年我們於是就有了動地而來的《擊壤歌》;再下一個十年城市文藝少男少女則爭相傳頌《迷路的詩》;再下來,或許沒有什麼如雷貫耳的名姓,但書單總不虞匱乏。接著或許就要到90年代的鯨向海在世紀末、千禧年,新世紀裡放出的海妖歌聲;島國與城市的文藝青年不只頭尾相銜、源源不絕地成群而來,且在真正的青春與現實的書寫付梓間,畢竟有了時差。我們捏著00年代的鼻子,搧走或搶嗅90年代的腥羶;而作家也在00年代,開始緬懷90年代的青春。一代又一代的青春,可能無縫接軌,也可能參差前進。要等到歌開始唱了,才明白登臺的是自己。一點張致,一點狡猾;一點虛無,一點失措。

站在時間的此岸,我總驚慌、又感激於抬頭一望,早已有滿天星斗懸在夜空,用寫作印證他們年輕的肉身。於是島國與城市,一直就是那麼輝煌。於是再怎麼混亂,再怎樣搶救不及、明知終要鑄成歷史,我也可以難捺不安、也可以深感幸福。不安來自島國彷彿恆久的地動天搖,每一次事件爆發就又有一件帳值得去清算,然而幸福正來自即便我們擁有的就是那麼倉促和不足,但總有人願意替我們寫下這些盲動。而現在輪到自己領略青春,就一邊花憶前身、一邊刻舟求劍:即便失敗,也會有更年輕的手、循著這些線索,找到歷史煙波浩淼下,青春共同的干將莫邪。前仆後繼,既完成自己、也戰鬥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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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對於楊照的80、鯨向海的90,我輩的00少年時代終究也煙視媚行而來、腰肢款擺而去。此後,在城市、在島國,也將有無數的花樣少年少女,齊頭連袂,一行一行湧來,追求年輕時代為之迷路的詩句而無須感到羞赧。

而我在後青春期,看著時光彼端、青春期的照哥,也曾經那麼幼稚,英雄主義地嚷著「都由我負責」、為暗戀的那人憂憂/悠悠我心、為青春如許多的輕微瑣事騷動不已,真是說不出的舒服受用。簡直把所有偶像都解構了。彷彿能與照哥勾肩搭背、稱兄道弟,一起甩開教官,制服穿得邋遢,一個斜溜就翻出校門,去更大的世界闖蕩。而且迷路、至今不歸。

銀河系焊接工人

《銀河系焊接工人》的書評

越來越沒辦法不承認自己的顛三倒四:不讀詩、不善讀詩的我,一向是用散文在認識詩人,也愛上詩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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