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從遠方回來,復又歸去的人

piggod10 發表於 2018-09-01

  今年(2015年)恰逢終戰七十週年,許多戰爭時期的常民記憶因此得到社會群眾的關注與諦聽,也正是在如此特殊的時點上,對於戰爭經驗的詮釋歧異也因此彰顯出來。

  對於後來者而言,大抵可以將大日本帝國投降的1945年8月15日視作二戰的終結之日,然對經歷過那個時代的人-尤其是那個時代的青壯年-戰爭實則還留存在他們的身上,甚或徹底擰扭了他們的人生。《呼吸鞦韆》一書以二戰俄羅斯的羅馬尼亞戰俘營之原本,其所涵蓋即是那場戰爭的延續,戰後盟軍對軸心盟國得處置無疑是二戰的一部分,然而置之於歷史的大敘事傳統中,此類敘事顯然並不容易處在歷史的焦點之中。以個人的閱讀經驗而言,《發條鳥年代記》便嘗涉及二戰後戰俘營的生活經驗,此外相關不少的台籍日本兵的口述訪談中亦曾記載,唯這種經驗是極端個體而隱晦的,更尤其對戰後國際形勢影響之深遠,這種歷史體驗置諸公領域時,極容易受到現今政治情勢的再詮釋或者曲解;由台灣本土觀之,二戰的戰爭經驗在不同的族裔及政治陣營中遭遇的剝奪感是截然兩異的,對單一歷史事件的觀察自然也不盡相同。但是,於歷史之中,唯獨屬於人類的情感是無有種族文化之分野的:那些屈辱、受虐、隱私的剝削或者人性的剝奪纔可跨過個體歷史經驗的差異,賦予人們更全觀的視野,並且能夠藉由此一觀察去理解那些敵我陣營中人性與非人性的一面。

  《呼》書以一名德裔羅馬尼亞詩人的勞役營經驗為本,由單一觀點出發記述勞役營生活的始末,直至其離開勞役營返鄉的過程,全書以各章節為一單位,圍繞該章的名稱(母題)進行書寫,物品/事件/語彙成為敘事的啟動元件。此一結構編排頗使人想起韓少功的《馬橋辭典》,唯《馬》書的結構設計追求的勿寧更近似於文本的瓦解,雖則故事不離馬橋但各章並不統屬,時間軸線上亦無明確的線性存在,各章節可視作單一文本閱讀之。《呼》書則截然不同,主觀視點的確立使得敘述語調高度個人化,單一物品的敘事擴散必須由個人經驗加以開展,大量的自創詞使得這個結構更形完備了-對我這種閱讀能力較差的人來說,自創詞促使我必須經常回返到前一章節確認該詞彙的語境和功能,方能夠較為貼近文本所指。這種結構設計就像開篇提及的那口留聲機行李箱,各個故事元件獨立收納其中,必須由行李的所有人引導介紹,方能夠從其中整理辨識敘事的軸線,但是各單元的高度個人化敘述卻又像是一個迷宮,於是這個線性前進的敘事軸線像是個曲繞的困境,行路中猶有迷失,時間在那裡彷彿困局。

  主角雷歐在卷首搭乘家畜火車前往勞役營,方其時,勞役營對雷歐來說乃是他方,故土猶仍是他投射鄉愁和希望的所在,然隨著勞役營的磨難和人性之剝奪,他的生命卻和勞役營嵌合了。他和他的羅馬尼亞同鄉在西伯利亞的凍原上徹底捨棄原本的身分、階級甚或性別,作為承擔民族罪責的抵押品被交易到遠方,其背後所牽涉的猶太迫害歷史使得勞役營經驗成為族群的忌諱,於是所有人遭遇他們時都像面對一段窸窣的耳語,無法討論、無法包容、無法面對、無法和解,即便是那些經歷過勞異經驗的人也無法彼此偎靠,必須相互躲閃讓避過去的羞辱和剝奪。

  這種故鄉/國家/民族的捨棄經驗許或正和羅馬尼亞社會面對二戰遺緒的態度相應,少有可能被接受的歷史經驗成為民族的隱傷,人性的剝奪和羞辱使得曾進入勞役營的人們失卻社會生活的實感,那迫使他們徹底失卻祖國,在自己的土地上也像個異邦人,將自己擱置何處都嫌礙眼,於是,生活變成漫長的磨難,自己成為了一處遠地,無人能及,包括自己。

  大抵如此,那些關於被時代所奪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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