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主也曾與撒旦對話

ねむ 發表於 2020-01-09

  阿多尼斯對伊斯蘭教的反叛源自於對詩歌的捍衛;他是絕對的個人主義者,認為宗教阻礙了一切哲學、藝術、思想、創造力、世界觀,整個中東伊斯蘭世界淪為形式上的自我重覆與模仿,連帶這個閉塞世界的人民,面對自我認同時,也彷彿拿鏡子攬照過去,化為一種無法跳脫的循環。他在詩作〈穆太奈比的骨灰〉寫道:
  「……這是他們的宅第、院落和腳印,
   這是他們的土地、文章和聲音。
   他們在做事,暢所欲言,而我們在傾聽,
   什麼也不說,什麼也不做。
   自從我們源於古萊氏的歷史,
   我們中誰都不曾死去,
   我們中間死去的,
   只有生命的光輝,
   只有生命壯麗的昇華,
   只有先知。」

又在〈G城〉中寫道:
  「G城用死去的人們製造其現在,
   用沒有『現在』的詞語製造其未來。」

而這份無限循環的歷史,在阿多尼斯的認知裡,就是伊斯蘭的暴力史,同時也是他力圖解構伊斯蘭教神聖價值的突破口:阿拉伯穆斯林國家是建立在權力與部族認同的基礎上;無關神聖、真主與一切啟示,而是關於權力、金錢的宰制和爭奪。宗教在其中成為了手段,以信仰之名散播恐懼與暴力,而阿多尼斯至愛的語言/文字則成為這項的暴力的工具。在〈再思宗教之基礎〉的章節,阿多尼斯闡述了語言—暴力的錯綜複雜性,他說:「暴力存在於經文、詩句與君王的演說裡。因結合語言,而變得神聖。」而因為神聖,暴力便有了行使之正當理由。

  十二月的外交雜誌 (Foreign Affairs),有一篇有趣的文章:This Is Your Brain on Terrorism,以腦神經科學與社會科學的角度談論暴力與神聖價值的關係。文章提及,在社會與政治層面上被排除、邊緣化的群體特別容易去強調他們信仰的神聖價值,很多時候這些價值根本無關宗教聖典,它可以是國族的、民族的、家庭性質的,甚至荒謬的理論都能夠被仿製成為一種「神聖」,讓一群被排擠的群體在這份抽象價值中,汲取一種自我認同的連繫感,以至於推至極端,他們願意犧牲自己的性命去從事恐怖行為。(另外,從實驗中,學者發現這些自願受試的激進分子在社會/人際的連繫中,越是遭受排擠、剝除與中斷,左額下迴 (left inferior frontal gyrus) 越是反應活絡,而大腦這塊區域與人的非理性行為有很大關連性。左額下迴反應越激烈,甚至與神聖價值無關的事物都能讓當事人喪失深思熟慮、理性思考的可能性。他們不在乎代價、後果、風險與報償,只會在價值遭受反駁時產生應急反應。)

  這篇研究文章為阿多尼斯從詩學角度出發的「解構神聖」論點提供了另一種補充。在阿拉伯世界,宗教/政治權力的宰制、壟斷了一切的語言與符號。對阿多尼斯而言剝奪一個人的自由,便是奪走他為自己思想發聲的權力,他者的存在被徹底抹除。言論的意義不再是它本身承載的道理,而是其代言的權威。如同〈T城〉裡寫道:
  「牆壁——
   並非由手建造,而是由言辭和聲音建造,
   這便是T城的牆壁。」

從此「伊斯蘭不需要世界,不需要他者,也不需要文化,因為它就是絕對的文化」;「個人只能待在戒律所劃的圈子內,誰要是有其他信仰,必會在此生與後世遭遇懲罰的威脅」。於是這個缺乏對話與溝通,與外界失聯的、遭閹割的封閉中東伊斯蘭,在二十一世紀之後仍然是十世紀,持續豢養著暴力,任其恣意生長。外交雜誌的文章最後也提到,避免或應對如此激進之行為,最佳方式並非挑戰對方的神聖價值,而是了解對方的信仰(不限於宗教),同時用其他的詮釋方式來解析他捍衛的價值,解構其神聖性。這必須仰賴實際的社會網絡交流,而不僅是想法領域的彼此接觸。阿多尼斯也在對話錄中提醒大家:我們都忽視了真主自己也都與撒旦對話。(然而政策制定者與讀者是否接受這種結論又是一回事)

  阿多尼斯對語言—暴力的關係(我覺得也像傅柯的知識—權力之關係)還有另個有趣的闡述:他認為他的母語是奔放的語言,是普世、具人性的。它不是經由真主制定,也不是由非今世人類創造出來的。它出於自然,源自人身上、地上以及宇宙的一切事物——「伊斯蘭前的詩歌自然如純粹即興之女」,它是母語,是陰性的(並不單指涉女性,而是個體與個體之間原始、親密的接觸,超越了性與性別),是元語言。相對的,文化(或者說他所接觸的伊斯蘭教文化)則是父語,是一種上帝依照自己形象造人的權威與宰制。他對宗教—權威—父權—自我意識之剝奪,有一套自己的論證。在詩作〈G城〉中他寫過:「在這個城市,父親不會被殺戮,而是被更換。」在另一篇詩作〈對話〉則寫道:
  「——我不選擇上帝,也不選擇魔鬼,
   兩者都是牆,
   都會將我的雙眼矇上。
   難道我要用一堵牆去換另一堵牆?
   我的困惑是照明者的困惑,
   是全知全覺者的困惑……」

阿多尼斯反對伊斯蘭教的立場非常堅定,他期許一個世俗化的阿拉伯公民社會,不是伊斯蘭的,而是阿拉伯的,不再有宗教與部族關係之束縛。對話錄中他也表示:「從詩歌的角度來看,宗教是雙重虛無主義:因為是以填充無盡的天堂傳說代替塵世生命之美的毀滅。」〈再思宗教之基礎〉的章節他和胡麗亞還一起開了雙關語的玩笑:
  「……阿拉伯文中有關機器 (âlat) 與神 (ilâh) 的本質關係。幾乎是同一個詞,都是由相同的阿拉伯字母構成。難道是語言上的一個意外?」
  「阿拉伯半島曾經有 Allât 女神。我們去掉 Allât 原本阿拉伯文書寫時的兩點變音符,成了穆斯林一神教的真主『阿拉』(Allâh)。也許可以說:既然刪除了陰性記號,神成了一台機器 (âlat)?」

  而作為詩人,阿多尼斯有他自己美學上信仰的神,他熱愛藝術,這是源自於對個體自由的在乎,他青睞那些毀壞、解構、解放壓抑在美學與宗教符碼之下單薄的人之軀體。他拒絕抽象的共同體,為國家的政治、宗教現況寫過許多沮喪又充滿傷痛的詩,他寫〈沙漠〉:
  「血之路,
   那是男孩曾經談論的血——
   他對伙伴們悄悄說:
   天上,只剩下
   幾個被稱為星星的窟窿……」

以及〈民族的境況〉:
  「民族:一片森林
   屠殺了林中的飛鳥
   以便在屠殺的血跡中,看清
   自然的軀體如何反芻翅膀的記憶」

他說:「每一個瞬間,灰燼都在證明它是未來的宮殿。」也曾自問:「是什麼令你煩惱,詩人?你想讓不懂得自由的人承認你的自由嗎?」但同時,他也以身為詩人而自豪,有願意於如灰的歷史之雪中化為火焰的氣魄,如〈詩人的境況(二)〉所寫:
  「在死後,他對那個君王說:
   你逝去了,你的王權逝去了,你的大軍逝去了。
   我依然故我
   我在每個清晨再生。
   ……
   你會看到我的詩歌
   成為光的君王,你是我的一道光線
   在我的詞語熾燃。」






1整本對話錄是由阿多尼斯來主導話題,他有非常堅定的立場/意識形態,我個人認為可以作為了解作者本身與其作品的補充材料,但作為對中東文化、政治及社會議題的切入點,並不是最好的選擇。以文學或美學角度出發會缺乏議題的全面性與深入性,因此附錄導讀有閱讀之必要,可以平衡一下觀點。
2阿多尼斯的詩作,取自譯林出版社的《我的孤獨是一座花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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