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數的僥倖

yee 發表於 2015-09-21

1.
一個接近神秘學的啟示:deja vu(似曾相識)的時刻,有可能是你從直達死亡的路上轉轍,裂解出一個新的時空的時刻。恐懼的瞬間,都是一份前世今生的暗示。在本來的宇宙裡,你曾因此而死。莫名的恐懼催生了你的決定,而這個決定改變了一條時間路徑。這些危險就此錯身而過。但在另一個平行宇宙裡,你已經變成一具破碎或發紺的屍體。

我們存活至今,不是因為個人的意志堅定,頭腦靈活,四肢發達。而是運氣,不可測的運氣,無數的僥倖。

2.
今天跟幾個月前在中原大學認識的音樂老師Lina喝咖啡,她說她非常想念德國,非常不能適應回到台灣的日子。我還沒坐下就跟她講起最近在讀的書。

上一本我們讀《永遠的0》,寫的是二戰日本的零式戰鬥機駕駛員的故事,曖昧的立場讓我只好想辦法區辨出「反戰」和「反戰敗」的差異。作者百田尚樹曾經公開宣稱南京大屠殺不存在,言論符合日本當前極右派的胃口。這次讀《娥蘇拉的生生世世》,主角娥蘇拉是個生命可以不斷重新選擇的英國女性。出生在一戰前夕,生命橫跨戰間期與二戰。她的奇異天賦是可以重開機:死掉,黑幕降臨,回到關鍵的選擇時點。藉由這樣可以一再啟動蝴蝶效應的命運,她從和大歷史平行發展(帝力於我何有哉呀),到成為戰爭受難者、「進化」到倖存者,最後來到「歷史現場」,成為改變歷史的當事人。

一場大戰,幾乎沒有旁觀者。從亞洲到歐洲,人好像具有不分地域、一致的「人性」:面對死亡的震驚,哀悼,到日益麻木。但人好像又能是區隔於族群、文化,站在不同位置而演化成截然不同的生物:轟動、風靡、全德投入的納粹支持者(每天都在唱歌、立誓要入黨的姑娘);咒罵但姑息的歐洲人;身不由己的神風特攻隊(日本戰末自殺飛機)……。最劇烈的差異,應該就是德國與日本這兩個「戰敗國」,在戰後面對戰爭責任的鮮明對照。

日本首相直到近年,都還不顧東亞諸國嚴詞抗議,堅持參拜靖國神社。戰後的德國幾乎卑躬屈膝,低到塵埃裡,扛下沉重的歷史責任(畢竟當初打仗的早不是這票人了),彷彿生而為德意志人民就必須肩負原罪。Lina說,她覺得德國是「很勇敢的民族」,她曾和台灣朋友前往集中營參觀,車上朋友以德文朗讀導覽書上羅列曾遭屠殺的人群,Lina發現旁邊帶著小朋友的德國媽媽的眼神,於是推了朋友一下,沒想到媽媽主動發話:沒關係,這是我們的歷史。他們(指小朋友)也應該要知道。

她也曾在前東德祕密警察(也叫蓋世太保)總部改制的博物館中,看見一名爸爸帶著小朋友,用孩子的語言解釋此處。她問爸爸:他們能理解嗎?爸爸回答:他們必須理解。

德國在戰後,彷彿從一場深湛的噩夢裡醒來。別國忙著止血療傷,他們除了止血療傷還要壯士斷腕,以免這隻手再失去控制要揮刀殺人。歐陸多國立法有「否認大屠殺罪」,並嚴格控管納粹的卍字標誌、納粹崇拜,「有一些玩笑你就是開不得」,不惜以「犧牲言論自由」的束縛,來換取歷史、與未來的正義。深刻的懺悔,自願戴上教育、法律重重的緊箍咒。這是他們面對歷史的態度。

《親美與反美:戰後日本的政治無意識》反省日本在戰後「健忘」的歷史。雖然日本是二戰的禍首之一,但同時也是世界唯一的核彈受害者。再者,美國在戰後強勢進入日本,「指導」日本解除武裝、催生「和平憲法」(所以日本只能有自衛隊,沒有軍隊)和戰後重建。一夕間美國從戰爭時期強烈憎恨的敵人,變成額手稱慶的神。但戰後日本百廢待舉,很快又經濟起飛,錢淹腳目,(啊後來又衰退),根本沒空認真處理這種意識上的莫名矛盾,也就錯失了嚴肅檢視戰爭責任的時機。因陋就簡,避重就輕到今天。

不過說也奇怪,好好的談著別人,怎麼感覺手指又指向自己了。我自知不在歐陸,我在一座歷史思考幾乎被連根刨盡的島上,但終究還是不切實際的有點期待,如果有一天……「中正紀念堂」從獨裁者陵墓,變成也像大巨蛋被重新評價、思考「要拆不要拆」的那天;冤案製造局「警備總部」也像前東德秘密檔案解禁,成為真相資料庫,供人申請閱讀自己被監視、通報的檔案那天;而那天,輕描淡寫白色恐怖,將會是一種犯罪。

世界是個巨大的互文--每一個躺著也中槍的人,都發現長著與自己相同的臉。從亞洲、太平洋戰場出發,不經意歷經歐洲戰場,走到戰後,走回今天。此時此地。雖然在人類滅絕之前,戰爭應該還不會滅絕;但每一個中槍而躺下的人,都應該被集體記憶。德國和日本,示範了兩種不同的態度。講警惕還太空泛,應該是教訓,是懺悔,是贖罪,表明真的有吃籐條學到一課,讓歷史進入制度、成為文化的一部分。成為僥倖而不用當娥蘇拉一直在原地輪迴的我們,有一條階梯,血肉斑斑,真的通往「更好的文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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