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找到自己的答案之前,我想先看看人家的

演涵 發表於 2019-08-12

借用石武耕序文的句子當作標題,譯者的序就是此書超棒的書評,推。

(ㄧ)
卡繆的這篇文章《思索斷頭台》最早收錄於1957年的Réflexions sur la peine capitatle這本書。經過幾週的資料爬梳,卡繆寫下這篇思辨死刑應該要廢除的文章,1981年的10 月9日,法國國會表決廢除死刑。2020年的現在,這一篇文章至今仍是思辨死刑議題的經典著作,作者卡繆身份特殊,他既是存在主義的大師,也是諾貝爾文學獎得主,他思考問題的高度與角度,相信任何時代的讀者都能從他身上得到啟發。

此文起始於媽媽告知他父親年輕時第一次去刑場回來後的一段插曲。

軟性調的開場,一來引發讀者閱讀的動機,二來使論理性的文章讀起來不會太乾,三來以此為軸心,輻射一些重要問題意識。

講完父親親身經歷的小故事後,卡繆不廢話,直接表明他完全支持某個前輩作家反對死刑的觀點論述,他要讀者自己去讀Koestler的精彩文章,他才不要像某個作家勁寫些別人談過的語句,他只是補充說明Koestler未盡的言論。

接著點出贊成死刑的論點有二,懲罰犯罪者與恫嚇未來企圖效法者。接著陳列三大要點反駁,然後一一長篇申論。

一,社會本身就不相信自己所說的殺一儆百功能 ;
二,無法證明死刑阻止了任何一個決意痛下殺手的罪犯,反之,死刑對這成千上萬的罪犯並無任何嚇阻效果,說不定反而還讓他們著迷不已;
三,就其他方面而言,死刑則構成了一個可憎的示範,而其後果是難以預料的。

這三點又回扣住一開始故事輻射出去的問題:

一,死刑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不是為了要讓正義得到伸張嗎?為什麼善良的百姓,像作者的父親,目睹死刑的場景後,沈默不語,臉色難看,身體產生嘔吐,這表示國家機器認可下的暴行不亞於兇手所犯的殺戮。

二,死刑到底是要嚇阻誰?

譬如,在十九世紀,統計被處決的死囚中,很多罪犯都曾目睹他人的絞刑。在還會處死扒手的年代,台上砍頭,台下仍有扒手在人群中犯案。死刑應該是要嚇阻歹徒,遏止未來可能的犯行,可是傷害的的好像是應該要保護的善良老百姓。少數的慣犯不會為此收斂惡行,還有很多的罪犯甚至早上刮鬍子時都沒有料到今日會殺人,因為多數犯案是出於一時的盛怒,是不知不覺走向人生的不歸路。

三,就算想殺一儆百,主張死刑的人認為就得要有戲劇化的處決場景,可是到了卡繆的時代,死刑都是躲起來處理,只有相關特定人士才能目睹,多數百姓只在新聞媒體上聽到報導,記憶就像放在咖啡裡的方糖,又豈能得到多大的嚇阻效果。死刑不只是隱藏於大眾面前進行,處死的用語委婉不直接。“has paid his debt to society” “atoned” “at five am just was done”,這表示了媒體或政府部門也認為死刑的手法太過殘忍。

根據醫生的報告:「頸動脈切斷後,血液隨著動脈的節奏從血管流出,再凝結起來,全身肌肉收縮,顫動得驚人; 腸子翻動,心臟的運動也變得混亂,零落,且嚇人,過一段時間嘴巴會收緊,噘成一種可怕的樣子,的確,在這顆砍下的腦袋上,雙眼是停滯的,瞳孔也放大了; 這雙眼睛用不幸的眼神注視著」。

故此他們不公開展示每個被斬的頭顱,故此他們悄然改在監獄內執行,選擇用閃躲的方式面對死刑的殘忍。

(二)
這部分對於死亡的心理探究,我忒喜歡,反映作者身為哲學家與文學家的底蘊,這是這本書與其他同類書的最大區別。故紀錄兩則選文,法英中並列,英譯出自Justin O’Brien。中譯出自石武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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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死亡的懼怕湧自生命最晦暗的深處,而這懼怕也折磨著生命;當生存的本能受到威脅時,就會在極度焦慮中陷入慌亂與掙扎。

La peur de la mort, surgie du fond le plus obscur de l'être, le dévaste ; l'instinct de vie, quand il est menacé, s'affole et se débat dans les pires angoisses.

The fear of death, arising from the most obscure depths of the individual, ravages him; the instinct to live, when it is threatened, panics and struggles in agon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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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對於死亡的懼怕是不言自明的,我們同樣也難以否認,即便這個恐懼如此巨大,卻還是澆不熄人類的激情。

Si la peur de la mort, en effet, est une évidence, c'en est une autre que cette peur, si grande qu'elle soit, n'a jamais suffi à décourager les passions humaines.

If fear of death is, indeed, a fact, another fact is such fear, however great it may be, has never quell human passions.

***
人都有求生存的本能,懼怕死亡是所有人類的天性,罪犯更不例外。犯下重大惡行,背後的原因就是他覺得其他人剝奪他自認為是他的東西,可能是有形的財產或是看不到的情感上的需索,他們的貪心特重,那又豈可能不會貪愛自己的生命,當國家以公權力剝奪這些人的生命作為處分,讓加害者也嚐嚐受害者所遭遇到的痛苦,立法者以為這是針對人類天性中最神秘也是最強大的本能所制定的法律,可以抑止犯罪,但這注定是失敗的,因為法律條文無法抵擋人性的複雜。

再說一次,人性是非常複雜。儘管大家都會懼怕死亡的來臨,激情作祟時,理智就是會斷片,各式的貪嗔癡作祟下產生的激情,絕對不是嚴刑峻法就可消弭於無形,通常都是等到案刑犯下後犯罪者才感受到法律之網的恐怖。

另一個人類的本能,與上述求生存的本能呈現悖論,那就是搞破壞或求死亡的欲求。對於耽溺於自我毀滅的某類人格而言,犯下惡行後,冀求的更是會被處以死刑所帶來的快感。

聖經裡,早在人類的第二代,亞當的兒子該隱,就犯下殺弟的惡行,人類走到了二十一世紀,從昔日的絞刑台到現在死刑的律法,犯罪有消停嗎?反倒是那些已經廢止死刑的國家,犯罪率也沒有因此就飆升。激情升起造成的理智暫時喪失與某些人強烈的求死的慾望,這種強大的本能驅動力不是白紙黑字的法律就能夠加以規範。

「要讓死刑擁有真正的嚇阻力,就必須改變人類的天性,讓人性變得像法律本身ㄧ樣穩定且冷靜。但是,要真有這樣的人性,只怕也跟靜物畫中的死物沒有兩樣了吧。」

更可笑的是,死刑不但沒有辦法杜絕重大犯行的發生,還激發某些執法者的虐待傾向,有太多的例子是執法者對此上癮,背後還是國家公權力給他們撐腰。

分析到源頭,訂定死刑也是出於原始人性的一種素樸的情感,叫做la vengeance/ revenge/ 報復。以暴制暴只是當下滿足直覺,看似出於正義的情感,但長遠來看,社會並沒有變得更好。

「根據定義,律法與天性所遵循的並不是相同的規則。就算殺人是人類天性的一部分,律法也不是制定來模仿或複製這種天性的。制定律法就是為了糾正這種天性。但是,以牙還牙論只是任令純粹的天性衝動使用法律的力量而已。.. .這種衝動來自於原始叢林。」


(三)
精心設計的預謀犯罪是不是比盛怒之下所產生的犯罪更可惡?

如果是,死刑就是最縝密的犯罪行為。囚犯關在監獄裡數個月或是數年,每天都要面對不知哪一天會死的恐懼,他也知道自己會以怎樣的方式死去,很多的見證人說,隨著時間的推移,「犯人的膚色都改變了,恐懼就像酸性物質一樣腐蝕了他們。」有幾個罪犯是幾個月前就通知被害人會殺害對方,時間到了五花大綁,之後再告知過一個小時會受刑,這一個小時等待他人忙著磨礪殺害自己的工具。就算他們是罪有應得,用這樣漫長等死的方式懲治,這等於是二次處死,卡繆用這樣的比喻,「以牙還牙原則並不會要求把這人的兩隻眼睛都挖掉。」

(四)
其他書中提到的觀點

犯罪者的家人內心的痛苦與煎熬,有人關心嗎?罪犯從被抓到,輿論公審,被判刑期,等待死亡,最後被送到刑場,他的親人所遭受的煎熬,絕對也不亞於受刑人。

一個罪犯的養成,真的就是他個人的過錯嗎?整個社會難道都不須負任何責任嗎?如果國家的社會制度完善,人格的養成關鍵時期,能有很多機制介入,好好照顧,應該可以大大降低後面的犯罪率。

有些惡行重大的人,被處以極刑後,真的沒有改過遷善的可能嗎?

更不要說,任何地方都有冤獄的狀況發生,有了死刑,人被處死後,一旦發現司法有缺失,人命就是一條,再多的金錢賠償都沒用。卡繆提到法國的ㄧ具斷頭台,叫做Lesurques,他是十八世紀被司法誤判枉死的法國郵差,斷頭台以他命名,台灣也有類似的故事,江國慶,十月十日出生,父母親高高興興以國家的生日命名寶貝兒子,結果這個國家是怎樣對待他,有人說改善司法制度就可避免悲劇的重演,真的如此嗎?誰又能保證,在未來不會又有一堆人性諸多貪婪的偶然同時間堆疊一處,又冤判了一個老實人。

卡繆也舉出地點加上時間的偶然,也會影響判決,有些案子不是放諸四海皆準的十惡不赦,在不同時間,不同地點下會有不同的結果,可是人一旦被處死,這些過早死去的犯人,當社會風氣改變時,可惜,就再無重生的機會。

判決一個人極刑就是宣布這個人無藥可救。可是誰可以有此自信裁斷另一個人的生命?卡繆書裡說,我們在這ㄧ生中誰沒有做過壞事,只不過很多壞事還沒有觸犯到法律的底線,我們贖罪的方式,就是為我們所處的世界多增添一點善。不對任何人絕望,不亂充當絕對的審判者,就是實現善行的一種方式。「極刑判決所破壞的,是人類唯一無可爭議的共同連帶,那就是對抗死亡的共同連帶。所以,除非得到了某種將自己置身於所有人類之上的真理或原則的支持,否則死刑判決就是不正當的。」

(五) 結論

卡繆不是人道主義者,他不相信需要赦免所有的人,他不相信人類天性的善良,人絕對是要為自己的行為負責,但是懲治惡人之法的作用「終究是規範人類而不是消滅人類,是引導人類而不是摧毀人類。身處在停不下來的歷史動力當中,人類需要的是運行的原理,與一些平衡的法則。」

卡繆一方面嚴厲批評擅自決定他人生死之權的教會與法官,一方面又引用聖經的例子,該隱犯下重罪,但是上帝有殺了他嗎?上帝的處罰只在他身上留下犯錯的印記,讓他終生贖罪。福音書也是,新約可不是選擇用摩西律法的那套殘忍對付人。雖說誤判致死的機率很低,只要發生一次,就足以玷污整個社會,對一個人施加肉體的凌辱,是原始社會的作法,到今天還用同樣方式,且鬼鬼祟祟進行,簡直不倫不類。

卡繆這本書所要做的就是用「思辨的悲觀主義、邏輯原則、以及現實主義等等理由」,告訴世人,死刑非但沒有辦法遏止重大罪行的不再發生,反而更加劇人性的黑暗面,讓全體社會同蒙羞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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