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支持廢死的人,是這麼艱難的思索殺戮這件事~

演涵 發表於 2019-08-13

本書第一章值得反覆玩味,就如其標題「思考」所示,這是極佳示範如何「思考」死刑是否該廢的一篇好文。

如果你贊成死刑,請你讀這兩個死刑犯的故事。

王文孝,二十二歲,欠賭債,闖入民宅偷竊,屋主發現後,七十九刀滅口。口供反反覆覆,一剛開始還可以說是警方刑求,後來顯然是盤算如何為自己減輕刑期,重點是自己幹下壞事,還拉下其他無辜的人墊背,讓同母異父的弟弟坐牢,又讓只與他有一面之緣的蘇建和劉秉郎莊林勳人生毀了,關了二十一年後,出獄,這些無辜者的家庭也都毀了,「我十九歲以後的人生變成只要洗刷冤屈而已。」蘇建和的原話。

湯英伸,十九歲,鄒族人,隻身來台北打拼,工作的金錢糾紛,酒後失控,打死雇主夫妻與他們兩歲大的女兒。主動找警方投案。此人英俊,聰明,人緣好,會寫歌,彈吉他。隔年,處死。得年十九歲。執行槍決時他拒絕法醫為他施打麻醉藥,因為他說「自己罪有應得、所以必須接這個刑痛」。

我想,贊成死刑的人,讀到湯的案例,還是會覺得不忍,還這麼年輕,人也不壞,就是ㄧ時衝動罷了,事實上也是,湯英伸的情況,再晚個幾年,應該就不會被判死刑,洪曉慧,對好朋友潑王水,不是也沒被判死刑,在監獄服刑期間表現良好,後來假釋出獄,可是湯英伸呢?沒有犯案前,也是力爭上游的原住民優秀青年,可是他再也沒有機會彌補他昔日無知時所犯的過錯。沒有死刑,換了時空,刑期還是有轉圜餘地,可是一旦判了死刑,就再無贖罪與重生的機會。且類似的案例,有的時候是死刑,有的時候不是,這也表示這樣的死刑的規準是因地制宜,『可見「殘忍」的概念是社會建構的,「殘忍」的標準是浮動的。』

至於王文孝,真就是個大壞蛋,處死都便宜他了。真的是嗎?

那請再讀丹諾(Clarence Seward Darrow)的經典名案。

二個十九歲的美國青年(Loeb and Leopold),家庭富裕,美國名校高材生,人生苦悶,突發奇想,想要進行一場完美謀殺,目標鄰居十四歲的少年。犯刑後兩人絲毫沒有悔意,他們就是一對有腦無心的怪獸。名律師丹諾接下這個案子,細節略過,官司打贏了,法官判決無期徒刑。其中一人(Loeb)在獄中教導受刑人讀書,死於獄中,另一名(Leopold),服刑三十三年後假釋出獄,自傳坦陳,同伴從未後悔殺過人,自己要等到多年後悔意才湧現,不理解年輕時的犯案心態,出獄後拿了個碩士學位,教數學,研究鳥類。

這兩個芝加哥大學的高材生,冷血程度不亞於王文孝,誰說罪行惡劣的人,不會改變,Leopold 這樣一個從小就是反社會人格的傢伙都能悔悟,對自己所犯的惡行充滿悔意。卡繆的《思索斷頭台》裡也舉數個例子,雙手沾滿血腥的犯人也是會有那麼一天對自己的犯行深深後悔。前提是法官沒有判他們死刑,他們才有機會能對社會上其他的人作出貢獻,傾盡餘生彌補昔日的劣行。

幹下壞事就該受罰,天經地義,重點是要懲罰到什麼地步?

犯人雙手綑綁,不能動彈,警方還要補他幾槍,這叫做執法過當,那對於罪犯的判決,處以死刑,是不是也可以叫做執法過當?

作者讀到大壞蛋王文孝被處死的卷宗,看了一張張被打死的照片,心情低潮,並沒有升起正義得到伸張的喜悅。原來處死一個犯人,得動用十幾個人力解決。原來殺戮是如此艱難,如此不人道。在美國,有些監獄用毒針,一共打三針,歷時十五分鐘。有些監獄用電椅,犯人眼珠會迸出來,大小便失禁還會失禁。為了分攤責任,有的按鈕是空包,大家同時按下,沒有人知道是出自哪隻手電死犯人。我們台灣處決人的壓力全部丟給法警,台灣死刑史上最高紀錄是十一槍斃命。

所以,作者才會說,『我看王文孝的死刑檔案會感到不忍,不是因為他不壞,而是因為,那是一個社會「過當」地執行其集體意志。』

書上說有八成的台灣民眾支持死刑,這八成的民眾又有多少人是像作者這樣盡責地爬梳資料,為自己的決定負責。不過,集體堅持死刑必要,必有背後的道理。以暴制暴滿足內心渴求的正義,一直存在於人類的基因裡,從遠古希臘社會Atreus家族的那堆爛帳就可見端倪,此為其一。從心理層面來看,『人們之所以寄望死刑,是因為他覺得自己的安全受到威脅; 他是從「準被害人」的角度在考慮死刑問題。』唯有把那些邪惡、齷齪之流關在一個不能靠近自己的地方,甚至處以極刑,自己才覺得有安全感。這些心理自然產生的機制都無可厚非,可是就拿Atreus 家族正義伸張的模式為例,用自己主觀的意志遂行復仇過渡到Athena拍板由陪審團主導正義的法治社會歷程是多麽的艱難。時間推移到二十一世紀,照理說,我們應該比古代雅典社會的法庭更先進,現在有一百多個國家已經廢除死刑,嗯嗯,台灣不是其中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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